创意人工智能时代负责任叙事的未来

“没有挣扎的故事是劝服，但没有尊严的故事就是暴力。”
     —莉萨•罗素，《你无法抹去我》（2025年）

我走上全球叙事之路，远在我第一次拿起相机之前。

1990年代末，在科索沃危机期间从事人道主义援助工作时，我曾在阿尔巴尼亚地拉那的美国大使馆里，与一群流离失所的科索沃妇女聚在一起。她们说，记者将她们多维的人生压缩成为一个关于性暴力的单一叙事。那些流传的故事并非不真实，却是不完整的。

她们对我的请求很简单：不要把我们塞进一个我们自己都无法认同的叙事框架中。

那一刻揭示了一个真理，即叙事可以修复尊严，也可以悄然将其剥夺，而从此以后，这个真理贯穿了我工作的每一篇章。

如今，世界步入了由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的新时代，而这一真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创意人工智能已经重塑了人们构思、创作和分享叙事的方式，使我们能够设想尚未被记录的未来，重建从未拍摄过的场景，并以突破从前受到资金、地理或物理限制的方式来表达隐喻。

然而，人工智能带来的最大影响并非技术层面的，而是结构性的。人工智能正在重新分配叙事的权力。内罗毕的一位青年创作者如今仅凭一台移动设备就可以制作动画短片。亚马孙地区的一位气候倡导者可以为所在社区描绘可能的未来图景。贝鲁特的一位诗人能够将自己的作品翻译成多种语言，同时保留文化特点。

这种转变在非洲青年创作者中尤为显著。他们的作品推翻了过时的发展叙事套路，重新定义了全球的想象力。通过ArtsEnvoy.ai和非洲人工智能创作者学院，我培训了来自非洲各地的青年，他们的叙事不再源于外部对贫困或冲突的单一描绘，而根植于非洲未来主义、文化记忆、想象力与自豪感。

他们运用现代工具重新诠释祖先的智慧，实现技术与传统、哀伤与延续、抗争与重生的交织融合。他们的作品印证了那句历久弥新的谚语：“每个故事都将美化猎人，直到狮子学会书写故事。”

借助人工智能，狮子终于有了笔。

这个转变反映了我二十多年来在联合国高级别会议期间组织独立诗人、舞蹈家、音乐家和电影制作人的经历，这些会议长期以演讲和机构信息传递为主。艺术家们常常以娱乐之名受邀，但他们肩负着更为深远的使命。我们成为了诠释者和传播者，将复杂的全球议题带入人们真正用心倾听的情感空间。

艺术家们登上舞台时，现场的气氛会随之变化。代表们向前倾身，年轻人感到获得了认可，社区感到获得了关注，观众常常起立鼓掌。

这些时刻都表明，独立艺术家并非全球治理的附属品，而是脉搏，是心跳，将政策从纸面传递给民众。

创意人工智能也拓展了我对联合国叙事的贡献。在我的短片《由你决定》中，人工智能将记忆、符合伦理的人工智能和人类能动性融合，为子孙后代创造了强大的视觉词汇。该短片是联合国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高级别多利益相关方非正式会议的开场片。在另一部短片《继续前行》中，我运用人工智能赋能的气候叙事方式，触动了更广泛的受众。作品登上了人工智能电影节、2024年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缔约方会议第二十九届会议）和联合国新闻。这部视频由尼日利亚艺术家AkayCentric参与制作，是非洲首部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气候主题音乐视频。

还有一部短片《名为家园的画布》，我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重新诠释了难民帐篷的象征意义。这件作品参加了国际电信联盟组织的“未来画布：人工智能驱动的可持续世界愿景”艺术竞赛，也在2025年“人工智能向善全球峰会”上展出。

人工智能让我无需长途飞行、使用昂贵的设备、开展环境成本巨大的生产流程，就能创作出情感丰富的视觉叙事作品，既减少了我的碳足迹，又拓展了我的创作领域。

气候叙事面临着特殊的挑战。气候影响巨大而抽象，难以通过能引发情感共鸣的方式形象化地表达出来。创意人工智能为此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利用创意人工智能，叙事者能够将我们的星球拟人化，构想水下世界或后气候时代的未来，并塑造视觉隐喻，使危机更加具体、更容易引发情感共鸣。

我们在气候危机叙事战中节节败退，并非因为科学论证不够清晰，而是因为我们缺乏足够的故事，现有的故事也并非总能触动人们的情感，从而激发行动。

对于那些世代传承生态知识但观点却鲜为人知的前沿和土著社区而言，负责任地使用创意人工智能有助于传播他们的故事，重新分配环境叙事的话语权。

我在联合国相关领域的工作揭示了另一个重要事实：叙事和机构传播承担着截然不同的使命。机构传播必须优先确保清晰度、中立客观和外交得体，重点在于保持协调统一，而非情绪宣泄。相比之下，叙事饱含情感、层次丰富，且往往令人感到不适。叙事承载记忆、解读权力，并将想象力与人文温度带入政策难以触及的角落。

叙事和机构传播同样重要，但不可相互替代。

机构提及“叙事的力量”时，往往是指具有说服力的信息传递。但信息传递并不等同于叙事，而缺乏尊严的叙事则容易沦为对现实的扭曲。

正因如此，“艺术行动主义”依然不可替代。这是一种根植于社会洞察、权力分析和社区真实表达的艺术实践。艺术行动主义不能由机构主导，其合法性源于艺术家自身，目的在于揭示那些机构尚未准备直面的现实，并将紧迫议题转化为能够促进对话而非制造分裂的表达形式。

更重要的是，大胆的艺术叙事不应被视为对全球外交的威胁。若策划得当，艺术叙事反而能成为一种邀请，邀请人们用心倾听，拓展政治想象的边界，将公众情绪与社会洞见带入外交领域，强化而非扰乱全球对话。艺术家主导的叙事并不会削弱外交，而是为之增色。

随着人工智能不断拓展全球参与创意表达的空间，这种艺术引领变得愈发重要。若缺乏这种引领作用，机构便可能将宣传与叙事、代表性与文化挪用混为一谈。由产业主导的人工智能叙事只会产出内容；由艺术家主导的人工智能叙事才能孕育文化。

要在这一全新领域中稳步前行，全世界的机构需要基础性的伦理准则，而叙事正义则提供了这样的框架。根据叙事正义，叙事是一种由包容与排斥、建构与删减、创作与授权共同塑造的权力形式。若机构在缺乏独立艺术家的情况下界定何谓叙事，我们或将失去赋予叙事完整性的文化特性、情感智慧与真实体验。

叙事正义同样要面对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在机构空间中倡导真实叙事，可能需付出个人或职业代价。然而，这种阻力恰恰说明了为何在人工智能时代，叙事正义必须引导全球叙事。

公众对传播的期待正迅速转变。人们愈发追求真实的表达，而非信息的传递；青睐亲身的经历，而非抽象的概念；看重情感的真实，而非机构的刻板腔调。若全球传播想顺应时代潮流，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加速推动创意表达的当下，就必须回归叙事的共享文化与伦理实践，让传播扎根于社群的声音与叙事的本真。

机构无法成为故事的讲述者，但可以为讲述者提供支持。联合国应抓住机遇发挥引领作用：强化艺术与文化影响力联盟等多方利益攸关方合作机制；为人工智能领域的电影制作人、诗人、设计师及文化工作者开辟正式参与渠道；推动创意人工智能工具的公平获取；制定以尊严为核心的人工智能生成媒体指南，切实保障人权、艺术家的权利与叙事自主权。

青年参与联合国事务的历程演变，显示了未来的发展前景。他们曾被视为主要受益者，如今已被认定为气候行动、建设和平与全球政策设计的重要贡献者。全球跨代际艺术家社群的发展，同样需要经历类似的转变，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加速叙事模式革新的背景下。

这些举措将确保叙事者（尤其是长期被边缘化的群体与独立创作者）能够真正为自己发声。

随着联合国推进人工智能治理工作，核心议题已不再是人工智能是否会重塑叙事，因为变革已然发生。当下亟待明确的是：尊严、包容与正义能否在内容与表达两个层面引领变革。

很早以前，在地拉那的一间静谧的房间里，我就已经明白了：尊严是每则值得讲述的故事的基础。如今，创意人工智能为世界提供了一个践行上述理念的契机，助力构建一个由叙事正义主导全球叙事的未来，即一头狮子终能亲自讲述自己的故事而非由猎人代笔的未来。